16. 大集

长老尼偈 · 158 段

第十六集

1. 须弥陀长老尼偈

450

在曼达瓦提城,我是国王孔恰的第一王后所生之女;

我名须弥陀,因那些奉行教法者而心生净信。

451

彼女戒行端严,言辞善妙,多闻,于佛陀教法中善受调练;

趋至父母之前,作如是言:“二尊,请谛听。”

452

“我欣乐于涅槃,一切存有皆非常住,纵使天界的存有也不例外。

更何况那些空洞无实、少乐多苦的欲乐呢?

453

“欲乐辛辣,如同毒蛇的剧毒,愚人却深陷其中,迷醉不已。

他们长久沦陷地狱之中,饱受摧残,痛苦无量。

454

“那些造作恶行、增长罪过的人,恒在恶趣中哀叹。

愚人于身、语、意皆不防护。

455

“那些愚昧无慧、没有觉知的人,被苦的集起所障碍。

当教法宣说之时,他们不了知,不觉悟圣谛。

456

“母亲啊,殊胜佛陀所开示的真理,大多数人却不了知;

他们喜爱生命的存在,渴望往生天界。

457

“然而,即使投生天界,于轮回有之中亦是无常,并非永恒。

愚人却不畏惧再三地受生。

458

四恶趣与二善趣,纵获亦极难得逢;

堕入恶趣之有情,于地狱中无出家。

459

“请允许我,父母双亲,在十力者的教法中出家。

我将安住于少事,为断生死而精勤。

460

“为何还欢喜于这秽恶不实的有身?

为灭尽有爱,请许我出家。

461

“诸佛出世,已远离非时之难,已获良机。

戒行与梵行,我尽形寿,决不毁犯。”

462

须弥陀如是禀白父母:我身在俗,

终不取食,宁归死于魔之权下。

463

母亲悲痛哭泣,父亲也心碎欲裂,

他们竭力劝慰她,她却瘫倒在楼阁的地板上。

464

“起来吧,孩子,何必这般忧愁?你已被许配到瓦拉纳瓦提;

阿尼咖拉答王相貌英俊;你已许配给了他。

465

你将贵为阿尼咖拉答王的正后,做他的妻子;

孩子啊,持戒、修梵行、出家,皆是难行之事。

466

“在王权里,有号令、财富和自在,有种种享乐,而你还是个年轻姑娘;

“趁着年少,受用欲乐吧!孩子,愿你早日完婚。”

467

于是妙慧对他们说道:“不要这样!轮回中事毫无实质;

我唯有出家,或者死去,决不成婚。

468

“我为何要亲近这具腐烂不净、流脓恶臭、令人怖畏的尸体?

我怎会亲近这常流不净、充满秽物的皮囊?

469

我既已了知,这具可厌之身,血肉涂染,

蛆虫聚居,成飞鸟之食——究竟为谁而施?

470

“不久,此身识已离去,即被运往尸林;

如同被至亲厌弃而丢弃的柴木。

471

“被弃于塚间,成为他人的食物,厌恶者便去沐浴;

自己的父母尚且如此嫌弃,何况一般人呢?

472

“却执着于这空洞的尸骸,这堆筋骨聚成的身躯;

这具充满唾液与粪便的腐烂身躯。

473

“若有人将它剖开,将里面翻到外面,

那不堪忍受的恶臭,连亲生母亲都会感到厌恶。

474

“蕴、界、处,是有为法,以生为根本的苦。

如理审察之后,我又何故还会希求婚嫁?

475

“纵使日复一日,有三百支崭新的利矛刺入我的身体,

即便这般杀戮持续百年,只要能如此令苦灭尽,那也是更好的。

476

若人善悟师言教,便当甘受此杀害。

‘屡遭杀戮诸众生,轮回长夜苦无边。’

477

“在天神与人类之中,在畜生道、阿修罗身里,

在饿鬼与地狱之中,可见无量的杀害。

478

“堕入恶趣、饱受折磨者,在地狱中还要遭受众多杀害。

即使在天界也找不到庇护,没有比涅槃之乐更高的了。

479

“那些精勤于十力者教法的人,已证得涅槃;

他们安闲少事,为断除生死而精勤努力。

480

“父亲啊,就在今天我将出家,这些毫无实质的财物有何用?

我于诸欲已生厌离,它们如同呕吐物,犹如断根的多罗树桩。”

481

她这样对父亲说;而阿尼咖拉答,她所被许配的那位,

在婚期到来之时,他来到了瓦拉纳瓦塔。

482

于是,须弥陀拿起利剑,割断了自己那头乌黑、浓密、柔软的头发。

她关上高楼的门,入于初禅。

483

她于彼处入定之际,阿尼咖拉答来到了城中。

高楼中的须弥陀,善修习无常想。

484

当她正作意时,阿尼咖拉答亦疾登楼阁;

身严珠宝黄金之饰,合掌向须弥陀祈请。

485

“在王权里,有号令、财富和自在,有种种享乐,而你还是个年轻姑娘;

当受用欲乐吧,世间的欲乐难得。

486

“王权已交由你掌管,受用财富,并作布施吧;

莫要忧愁,你的父母正痛苦。”

487

须弥陀于诸欲无所希求,已舍离愚痴,便这样回应:

“切莫于诸欲心生欢喜,当见诸欲中的过患。

488

四洲之王曼陀多,曾为耽欲者之魁首;

犹抱未足而命终,所愿终未得圆满。

489

“纵使七宝从十方如雨而降,

欲乐无有满足,人们总在不得满足中死去。

490

“诸欲犹如利刃与砧板,诸欲犹如毒蛇之首,

它们炽燃如火炬,犹如白骨堆聚。

491

“诸欲无常、不稳固,充满众苦,是剧毒;

犹如炽热的铁球,是苦的根源、苦的果报。

492

“诸欲如树上的果实,如肉片,唯是痛苦;

诸欲如梦,能作欺诳;如借来之物。

493

“诸欲如矛如刺,是病,是痈,是苦,是灾。

犹如炽燃的炭火坑,是苦之根,是恐惧,是杀戮。

494

诸欲多苦,世尊说为障难;

汝等且去,我于世尊亦无所信,唯依自身。

495

“自己的头正在燃烧,别人又能为我做什么呢?

老死紧随不舍,应当精勤灭除它们。”

496

我打开房门,看见了父母和阿尼咖拉答王。

看到他们坐在地上哭泣,我便对他们这般说道:

497

“愚者的轮回漫长,他们一再哭泣;

在这无始的轮回中,经历父亲的死亡、兄弟的被杀,以及自己的被杀。

498

“你们应当忆念这无始轮回中的泪、乳、血。

你应当忆念,那些流转轮回的众生所积聚的累累白骨。

499

“忆念四大海之水,与所汇聚的眼泪、乳汁与血水相较。

忆念一劫中所积聚的白骨,其堆积与毗富罗山相等。

500

“轮回无始,流转不息;

纵取赡部大地,搓作枣核许丸,数尽母与母之母,犹不能及。”

501

“应忆念那从无始轮回以来所取用的草、木、枝、叶,

若劈成四指长的小木片,其数亦远不及历代祖父之多。

502

“应忆那东边大海里的独眼盲龟,与那自远处漂来、带有单孔的轭木;

其头颈恰入轭孔之中,正是得生人间之难的譬喻。

503

当念色身如泡沫,此身多患无实义;

当观诸蕴悉无常,当忆地狱众苦逼。

504

汝于生生世世、彼彼生中,屡屡增广冢墓;

当忆鳄鱼之怖畏,当忆四圣谛。

505

“当有不死的甘露可饮时,你何须去喝那五种辛烈苦涩的饮品?

因为一切欲乐之味,远比那五种辛烈之物更为苦涩。

506

“当有不死的寂静可证时,你又何须渴求那些能焚烧你的欲乐?

一切欲乐皆是燃烧的、沸腾的、颤动的、炽热的。

507

“当自身已无怨敌,为何你还要贪求那些怨敌众多的欲乐呢?

诸欲为国王、火、盗贼、洪水与不爱者所共有,故怨敌众多。

508

“解脱即在眼前,那些能杀能缚的欲乐,于你又有何用?

因为身处欲乐之中,不能自主者,也难免遭受杀缚之苦。

509

“炽燃的草火炬,灼伤那紧抓不放的人,而不伤那放舍的人。

诸欲犹如草束之火炬,烧灼着那些不肯放舍的人。

510

勿为纤毫欲乐,捐舍广大安乐;

勿效宽鳞吞钩,事后徒添苦恼。

511

“任凭在诸欲中调伏自己,正如一条被锁链系住的狗。

诸欲必将吞噬你,犹如饥饿的贱民吞噬狗。

512

贪着欲乐,汝当受众苦无量、心忧众多;

彼欲不坚,汝应舍离。

513

“当有不老的境界可得,那些伴随着衰老的欲乐,于你又有何用?

一切处的一切生命,皆为死亡与疾病所系缚。

514

“这是不老,这是不死,这是不老不死的境界,无忧苦;

无怨敌,无逼窄,无过失,无恐惧,无热恼。

515

“此无死之境,已为众多人所证得,今日亦能获得。

若人如理精勤修习,便能证得;若不努力,则不可能成办。”

516

须弥陀尼作如是言:于诸行中不得喜乐;

劝谕阿尼咖拉答已,遂掷其发委于地。

517

阿尼咖拉答王起身已,合掌向父恳求言:请放须弥陀出家,

“亲证解脱之真谛。”

518

父母放行后,她因畏惧忧伤与恐惧而出家。

这位有学尼亲证了六种神通,证得最上之果。

519

实为奇妙、实为稀有——这位王女竟现观了涅槃;

于临终之际,她依宿世行迹,如实作了宣说。

520

“于世尊拘那含佛之时,在那座新建的僧众住所中,

我们三位女伴,施舍了住处之供。

521

“十次、百次、千次,乃至百百次

我们往生天界,人间更不待言。

522

“我们在天界具大神通,人间更不待言。

我为七宝王之王后,正是那女宝。

523

“那是因,那是源,那是根——那正是对教法的安忍;

那最初的相遇,就是乐于法者的涅槃。”

524

那些于无上慧者之言生起信心的人,便如此而行;

他们对一切有感到厌离,由厌离而离染。

如是,须弥陀长老尼诵出这些偈颂。

大集品终

长老尼偈终

偈颂共计四百九十四首,

一百零一位长老尼,皆已灭尽诸烦恼。

长老尼偈终

━━ 归纳讲解,仅供参考 ━━

这部书是什么

《长老尼偈》是一部纯粹的偈颂集,收录了73位比丘尼长老尼证悟后自述的偈颂。它属于小部《经集》之一,在佛教文学中地位独特,是最早以女性修行者心声为主的原始经典文本。整部书按偈颂数量分十六集,从短短一偈到长篇自述,构成一幅从出家到解脱、从俗世挣扎到究竟清凉的女性修行全景图。其特色在于笔触直白、极具肉身感与生命经验,毫不回避衰老、欲望、丧失、苦痛,且常以对话或讽喻形式呈现。

核心法义/内容(白话+重点)

这部书的法义不是层层推论,而是从血肉经验中透出。长老尼们以自身为田野,反复勘破身体的无常、欲望的无底与轮回的不可再续。她们不回避年轻貌美、失子丧夫、老病肢颤、被丈夫当工具等极端痛苦,而正是这些痛,逼出“如实观身”的力量。

代表性内容──庵婆婆利长老尼观自身七十二处老朽,一颂一叹:“黑色的、如蜜蜂色般的,卷曲尖端的,那是我的头发;它们因老而如麻布般,说真实语者之语不异。” → 拆开看:她用“说真实语者之语不异”(佛陀所说如实不异)作为定句,每一处昔日之美都成为今日之标本,美与朽并置,不是厌恶肉体,而是捅破“常、乐、我”的幻觉。 → 要旨:如实看,如实说,如实解脱——这就是从执取中连根拔出的心法。

关键术语锚

- dhamma → 教法 / 法

本书中常指佛陀的具体教诫,而非抽象理体。长老尼说“修习诸法”“诸法充满圆满”,多指善法、菩提分法。易把日常教诫读成抽象宇宙法则。

- saṅkhāra → 行 / 诸行

“行法”在此书常指向组成身心的“诸行”,即被构造、会坏灭的一切现象。如“诸行是无常”,不是抽象哲学术语,而是眼下身体、呼吸、念头。易把“行”当成主动行为,而非五蕴中的“行蕴”。

- citta → 心

长老尼常说“令心专一”“心解脱”,即修习中调伏、安止、解脱所依的主观心识。不能用现代心理学“意识”或“情绪”完全对应,它包含能缘之性与所缘之识,范围更宽。

- bhava → 有

“有之引导已被根除”“有之欲”,指三有(欲有、色有、无色有),即存在状态。长老尼说“舍弃有”,不是否定存在,而是不再被任何生存模式的渴爱所牵引。易混成“拥有某物”。

- āsava → 漏 / 烦恼

“漏尽”“无漏”频出。四种漏:欲漏、有漏、见漏、无明漏,指心理深层渗出的烦恼。长老尼“漏尽”意味着不再有烦恼渗入心。“漏”这个字不能理解为“洒漏信息”。

- kāmesu → 于诸欲中

全书多处说“离欲”“诸欲如矛如戟”。kāma 不单指性欲,而是一切感官愉悦的对象与渴求。本书长老尼的语境里,最突出的是色声香味的执取,译时注意不要窄化为“淫欲”。

阅读提示

译《长老尼偈》需在偈颂的简劲与女性切身痛语之间找到平衡:不可文雅化其苦,也不可粗粝化其慧。偈中大量身体描写、器具比喻(杵、臼、蛙、腐烂木柱等)是观修图像,非文学修饰,译法须保持“作为观身标本”的力度。此外,书中频繁穿插世尊教诫与弟子回答,口吻转换明显(如“世尊说……”“如是,据说……”),需在译文中保持言语归属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