央掘魔罗经

68 段

347如是我闻:一时,世尊住在舍卫城的祇树给孤独园。那时,在憍萨罗国波斯匿王的领土中,有一个盗贼,名叫央掘魔罗。他残忍暴虐,双手沾满鲜血,沉溺于杀害与暴行,对众生毫无怜悯。他使村落不再是村落,使城镇不再是城镇,使地区不再是地区。他不断地杀人,并将割下的手指串成花鬘佩戴在身上。那时,世尊于午前时分穿好下衣,持钵与衣,进入舍卫城乞食。在舍卫城托钵游化之后,食毕归来,收拾好坐卧具,持钵与衣,便朝盗贼央掘魔罗所在的那条道路走去。牧牛者、牧人、农夫、行路人望见世尊正朝盗贼央掘魔罗所在的道路走去。看见之后,他们对世尊说:‘沙门,请不要走这条路。沙门,这条路上有一个盗贼,名叫央掘魔罗,他残忍暴虐,双手沾满鲜血,沉溺于杀害与暴行,对众生毫无怜悯。他使村落不再是村落,使城镇不再是城镇,使地区不再是地区。他不断地杀人,并将割下的手指串成花鬘佩戴在身上。沙门,这条路,即使有十人、二十人、三十人、四十人、五十人结伴同行,他们依然会落入盗贼央掘魔罗的手中。’听闻此言,世尊默然不语,继续前行。第二次,那些牧牛者……第三次,牧牛者、牧人、农夫、行路人对世尊说:‘沙门,请不要走这条路。沙门,这条路上有一个盗贼,名叫央掘魔罗,他残忍暴虐,双手沾满鲜血,沉溺于杀害与暴行,对众生毫无怜悯。他使村落不再是村落,使城镇不再是城镇,使地区不再是地区。他不断地杀人,并将割下的手指串成花鬘佩戴在身上。沙门,这条路,即使有十人、二十人、三十人、四十人、五十人结伴同行,他们依然会落入盗贼央掘魔罗的手中。’而世尊依旧默然,继续前行。

348此时,世尊默然继续前行。盗贼央掘魔罗远远望见世尊正朝这边走来,见后便想:‘真是稀有,真是未曾有!这条路哪怕十人、二十人、三十人、四十人、五十人结伴而行,都会落入我手。如今这个沙门竟独自一人,毫无同伴,犹如强行闯入般走来。我不如就把这个沙门杀了。’于是,盗贼央掘魔罗执起剑与盾,背好弓箭,从后面紧紧追赶世尊。那时,世尊示现如是神通变化,纵使盗贼央掘魔罗拼尽全力奔跑,也始终追不上安步徐行的世尊。盗贼央掘魔罗心想:‘真是稀有,真是未曾有!从前,我奔跑着能追上并捉住大象,奔跑着能追上并捉住奔马,奔跑着能追上并捉住疾驰的车乘,奔跑着能追上并捉住奔鹿。可如今这个沙门只是从容而行,我使尽全身之力疾奔,却无法追上。’他便停住,对世尊说:‘停下,停下,沙门!’ ‘我已停下,央掘魔罗,你也应当停下。’ 盗贼央掘魔罗又想:‘这些释迦族出身的沙门,都是说真实语、宣示真实之人。可这个沙门明明在行走,却说:“我已停下,央掘魔罗,你也’

349于是,盗贼央掘魔罗以偈颂对世尊说:

“沙门,你正行走着,却说‘我已停下’,

我已停住,你却说我没有停住;

沙门,我且问你:

为何你已停住,而我却未停住呢?

央掘魔罗,我早已住于停止——

于一切众生,我已放下了棍杖。

而你对诸生命却未能自制;

因此,我已止息,而你尚未止息。”

久远以来,我所敬仰的大仙人,确实,

真实语者,已来到这大林之中;

我将舍离罪恶,踏上道途。

听闻了您那与法相应的偈颂。

就这样,那盗贼将刀剑与武器掷下。

他曾将人掷入深坑、悬崖与地狱。

那盗贼便顶礼善逝的双足。

就在那里,他请求出家。

佛陀——那悲悯的大圣者,

这位连同天界在内的世间之师,

那时便对他说:“来,比丘。”

此即成就其比丘之身。

350那时,世尊让具寿央掘魔罗作为随行沙门,朝舍卫城方向游化而去。一路次第而行,抵达了舍卫城。在那里,世尊住在祇树给孤独园。而就在那时,憍萨罗王波斯匿的内宫门前聚集了一大群人,高声喧嚷:‘陛下!您的国中有一个盗贼,名唤央掘魔罗,他残忍凶暴,满手血腥,沉浸于杀戮,对一切众生毫无悲悯。因为他,村庄不再像村庄,城镇不再像城镇,聚落不再像聚落。他不断杀人,并用砍下的手指串成花鬘。陛下,请去阻止他吧!’

那时,憍萨罗国王波斯匿于正午时分,率领约五百匹马,从舍卫城出发,朝着园林的方向行去。他乘车行至车所能及之处,便下车,独自步行,前往世尊所在的地方。走近之后,向世尊敬礼,退坐一面。世尊对退坐一面的憍萨罗国王波斯匿说:“大王,出了什么事?是摩揭陀国斯尼耶·频婆娑罗王触怒了你,还是毗舍离的离车族人,或是其他与你敌对的王?”“尊者,摩揭陀国斯尼耶·频婆娑罗王并未触怒我,毗舍离的离车族人也没有,其他敌对的王更没有。尊者,在我的国境之内,有一个盗贼,名叫央掘魔罗。他生性残暴,双手沾满鲜血,惯于杀戮,对一切众生毫无怜悯。由于他,村庄不再是村庄,城镇不再是城镇,聚落不再是聚落。他持续杀人,并将手指串成花鬘佩戴。尊者,我此行正是要去制止他。”“大王,如果你看见央掘魔罗剃除了须发,身着袈裟,从在家生活中出家,成为无家者,舍离了杀生,舍离了不与取,舍离了妄语,一日一食,修习梵行,持守净戒,具足善法,你会怎样对待他?”“尊者,我们会向他敬礼,起身迎接,请他坐下,尽心供养他衣服、饮食、住处以及病缘医药所需资具,还会为他安排如法的保护、防卫与守护。然而,尊者,像他这样破戒、品行恶劣的人,又岂能具有如此的戒律与自制呢?”

那时,尊者央掘魔罗正坐在离世尊不远处。于是,世尊伸出右手,对憍萨罗国王波斯匿说:“大王,这就是央掘魔罗。”那时,憍萨罗国王波斯匿顿时心生恐惧,浑身僵硬,汗毛直竖。世尊知道憍萨罗国王波斯匿心中害怕、惊恐、汗毛直竖,便对他说:“大王,不要害怕,你在这里已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。”这时,憍萨罗国王波斯匿心中的恐惧、僵硬与毛骨悚然,全都平息了下来。然后,憍萨罗国王波斯匿走到尊者央掘魔罗那边。走近后,他对尊者央掘魔罗说:“尊者,您就是央掘魔罗吗?”“是的,大王。”“尊者,您父亲是什么族姓,母亲是什么族姓?”“大王,我父亲是伽伽,母亲是曼答尼。”“愿伽伽与曼答尼之子尊者心安稳。我愿为伽伽与曼答尼之子尊者提供衣服、饮食、住处及生病所需的医药资具。”

351那时,央掘魔罗尊者是住于林野的比丘,托钵乞食,着粪扫衣,唯持三衣。于是,央掘魔罗尊者对憍萨罗国王波斯匿说:“大王,够了。我的衣已足够。”接着,憍萨罗国王波斯匿又往世尊那里去。到后,向世尊行礼,坐在一旁。在一旁坐下的憍萨罗国王波斯匿对世尊这样说:“太奇妙了,世尊!太不可思议了,世尊!世尊能调伏未调伏者,能安止未安止者,能令未完全寂灭者得完全寂灭。尊者,我用棍棒与刀剑都无法制伏他,而世尊您不用棍棒、不用刀剑便将他调伏了。好了,世尊,我们现在要告辞了,我们还有许多事务、许多应办的事。”“大王,现在正是时候,您若觉得适宜,就请吧。”于是,憍萨罗国王波斯匿从座位起身,向世尊行礼,右绕一圈后,便离开了。

其后,央掘魔罗尊者于午前时分,著下裳,持钵衣,入舍卫城乞食。当时,有人向央掘魔罗尊者投掷土块,有人投掷棍棒,有人投掷石头。于是,央掘魔罗尊者头破血流,钵盂破损,僧伽梨亦被撕裂,即在此状下来到世尊前。世尊遥见央掘魔罗尊者走来,见已,即对尊者说:“你当忍耐,婆罗门!你当忍耐,婆罗门!婆罗门,此业本应令你于地狱中受苦多年、多百年、多千年,然今你在现法中便已领受其果了。”其后,央掘魔罗尊者独处宴坐,受解脱乐,于其时诵出此感兴偈:

“那么,央掘魔罗,你去那位妇女那里,到了之后这样对她说:‘姊妹,从我出生以来,我不记得曾故意夺取过任何众生的生命。以此真实语,愿你平安,愿胎儿平安。’”

“可是,尊者,那样说岂不是故意妄语吗?尊者,我过去确实故意夺取过许多生命啊。”“那么,央掘魔罗,你去那位妇女那里,到了之后这样对她说:‘姊妹,自从我以圣者之生出生以来,我不记得曾故意夺取过任何众生的生命。以此真实语,愿你平安,愿胎儿平安。’”

“是的,尊者。”央掘魔罗尊者回答世尊后,便去到那位妇女那里。到了之后,他对那位妇女这样说:“姊妹,自从我以圣者之生出生以来,我不记得曾故意夺取过任何众生的生命。以此真实语,愿你平安,愿胎儿平安。”于是,那位妇女平安了,胎儿也平安了。

那时,央掘魔罗尊者独自隐退,不放逸,精勤而坚定地安住。不久,他便以胜智在现法中亲自作证、达到并安住于梵行的究竟——这正是善男子们正当地舍家出家、趋向非家的无上目标。他了知:‘生已尽,梵行已立,应作已作,不受后有。’就这样,央掘魔罗尊者成为了一位阿拉汉。

352那时,央掘魔罗尊者在午前时分,穿好下衣,持钵与上衣,进入舍卫城托钵乞食。央掘魔罗尊者在舍卫城次第乞食、挨家挨户而行时,看见一位妇人,难产垂危,痛苦万分。见此情景,他心中思维:“唉,众生真是苦啊!唉,众生真是苦啊!”随后,央掘魔罗尊者在舍卫城托钵完毕,食毕,从托钵处归来,便去世尊那里。到后,向世尊顶礼,退坐一面。退坐一面的央掘魔罗尊者对世尊说:“尊者,我今日午前时分,穿好下衣,持钵与上衣,进入舍卫城托钵乞食。尊者,我在舍卫城次第乞食、挨家挨户而行时,看见一位妇人,难产垂危,痛苦万分。看到这番情景,我心中便想:‘唉,众生真是苦啊!唉,众生真是苦啊!’”

先时放逸者,后时不放逸;

他照亮世间,犹如明月出于云翳。

他所造作的恶业,为善法所覆盖;

他照亮世间,犹如明月出于云翳。

确实,那年轻比丘,精勤于佛陀的教法。

他照亮这世间,如月脱离云翳。

愿我的怨敌,亦得听闻我宣说法语。

愿我的怨敌们也精勤于佛陀的教法;

愿那些怨敌亲近善士,

那些寂静者则安立他人于正法。

愿那些宣扬忍辱、赞叹无诤者,成为我所依止的方向;

愿他们适时听闻正法,并随顺修习而行。

他决不会伤害我,也不会加害于其他任何人。

证得最上寂静之后,他便护持一切动摇与稳固的众生。

「正如治水者引导水流,造箭匠调直箭杆;」

木匠能令木头弯曲,智者则调伏自己。

有的人用棍棒调伏,有的人用钩刺,有的人用鞭子;

我,却是被那不用棍棒与刀剑的圣者所调伏。

我的名字是“不害者”,往昔我却是伤害者。

今日,我名副其实,不伤害任何众生。

往昔,我是一名强盗,以“指鬘”之名广为人知。

被大洪流冲没时,我皈依了佛陀。

过去,我双手沾满鲜血,是恶名远扬的央掘魔罗;

请看,我已找到皈依——有之牵引已被根除。

造作了这么多导向恶趣的业,

业之异熟已触受于我,我无债而受用饮食。

愚者与钝智者,沉溺于放逸;

智者则守护不放逸,如护最胜财宝。

莫沉溺于放逸,莫耽乐于欲染。

不放逸而修习禅那的人,便能获得广大的安乐。

此言来得善妙,并非不善,我所获得的教示并非不善思量。

在善分别的诸法中,我获得了最殊胜的。

那是善来、并非离去,我的思量并非错误。

我已证得三明,完成了佛陀的教导。

第六《央掘魔罗经》终。

━━ 归纳讲解,仅供参考 ━━

人物名册

Pali中文(经文用名)角色
Bhagavā世尊导师,调伏盗贼
Aṅgulimāla央掘魔罗凶残盗贼,后出家为比丘,证阿拉汉
Pasenadi Kosala波斯匿憍萨罗国王,本欲率兵擒贼
gopālakā pasupālakā kassakā pathāvino牧牛者、牧人、农夫、行路人劝世尊莫入险路
Seniya Bimbisāra Māgadha斯尼耶·频婆娑罗摩揭陀国王,世尊问话中提及
Vesālikā Licchavī毗舍离的离车族人世尊问话中提及的邻邦势力
itthī mūḷhagabbhā难产妇女引发央掘魔罗作真实语的因缘
Gagga伽伽央掘魔罗之父的族姓
Mantāṇī曼答尼央掘魔罗之母的族姓

地点

舍卫城祇树给孤独园及通往杀人大盗央掘魔罗所在的道路。

事件

憍萨罗国出现了杀人如麻,以人手指作鬘的盗贼央掘魔罗。世尊不顾众人劝阻,独行至其所在。央掘魔罗想杀世尊,却无论如何追不上缓步经行的佛陀。世尊以一句“我已停下,你也应停下”将其折服,为其说法后度其出家。当波斯匿王带兵来抓人时,发现让他恐惧的杀人魔已成了世尊身边安详的比丘。即便证得阿拉汉,过去恶业的余报仍让央掘魔罗在乞食时头破血流,但他以解脱之乐安然承受。

经文摘要

盗贼央掘魔罗想杀佛陀却被神通折服 → 听闻“已停”的教导后出家 → 以“圣者之生”的真实语救度难产妇女 → 证得阿拉汉果后坦然承受现世的业果。

中心思想(白话 + 重点拆解)

这篇经讲的是一个“停”下来的故事,从外在的追杀停止,到内心造恶的瀑流停止,最后彻底熄灭烦恼,并坦然面对过去的业力。

第一层:身体的“停”

央掘魔罗是全速奔跑去追杀步行的佛陀,却怎么也追不上,他大喊“停下!停下!”。佛陀说:“我已停下,央掘魔罗,你也应停下。”这话乍一听是矛盾的,因为佛陀明明还在走。

→ 拆开看:佛陀说的“已停”指的是他内心早已“停”止了造一切恶、不再有丝毫伤害众生的冲动。而央掘魔罗还在被杀心、嗔心、愚痴心驱赶着狂奔,所以佛陀要他也“停下”这头狂奔的“心”。这是全篇最核心的转折。

第二层:存在的“新生”

当央掘魔罗因看到难产妇女而心生大悲时,佛陀让他去作“真实语”: “姊妹,自从我以圣者之生而生以来,我不知道故意夺取生命者的生命...” 但他之前明明已杀了很多人,这是另一个矛盾。

→ 拆开看:佛陀帮他把“出生”重新定义了。世俗的出生(jāti)带来了这个杀人的央掘魔罗,但当他剃度出家、体证到法的那一刻,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“人”了,而是从“圣者”的层面获得了新生。他的戒体是清净的,在这个全新的生命里,他确实没再故意杀过任何生命。所以他这句真实语有通天之力,让那个女人顺产了。

→ 一句话要旨:改过自新,不是修补旧房子,而是彻底打掉地基重建,在佛法中“出家”就是受一次“圣人的出生”。

第三层:因果的不虚

央掘魔罗证了阿拉汉,成了世间最高尚的圣者,去乞食还是被人打得头破血流,钵碎衣裂。很多人可能会想:凭什么圣人还要受这罪?

→ 拆开看:佛陀给了他最硬的靠山—— “你因那业的果报,本应在地狱受苦许多年、许多百年、许多千年,你在现法中感受那业的果报。” 这大恶业的重量,本来要把人拖进地狱煎熬无量岁,但因为他修行有成、彻底断除烦恼,这些重业变成了“重罪轻报”,只在当下受皮肉之苦就报销了。

→ 一句话要旨:不是成了阿拉汉就欠债不还,而是因为他内心没了“那个受苦的人”,重业变轻受,且受完永无后患。

关键术语锚

- sacca → 真实语/谛: 为什么易错?这里的“真实语”不是简单的“说真话”,而是一种基于个人圆满戒德或真实体证所发起的、具有实现奇迹力量的誓言。央掘魔罗第一次想说“我自出生以来”时发现不行,因为他杀过人,这话对自己不真;第二次说“我以圣者之生”才灵验,因为这戒体是真实无伪的。

- kamma → 业/(善恶)行: 为什么易错?全篇都在讲业的运作法则。大恶(杀999人)必召地狱果,但这业在现世被“圣道”之火提前烧尽而成了轻受。这打破了“业=宿命论”的误解,展示了修行能彻底改变业的成熟方式。

- vihāra → 住/安住(心境): 为什么易错?佛陀说“我已停下”,用的不是物理上的停,而是指他“安住”于涅槃的寂静中。相对应的,央掘魔罗最后“独自远离、独坐,感受解脱之乐”,才是真正学会了如何“住”。

- ariya → 圣/圣者: 为什么易错?央掘魔罗的“圣者之生”不是改个名字,而是他得了“圣位”(初果到四果),彻底斩断了堕恶趣的因缘,产生了与之前杀人犯完全不同的“圣种姓”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