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臂经

43 段

1如是我闻:一时,世尊住在释迦族一个名为天臂的村镇。在那里,世尊对诸比丘说:“诸比丘。”“尊者。”那些比丘回答世尊。世尊如是告曰:“诸比丘,有某些沙门婆罗门持如是见、如是说:此人或彼人所感受的任何乐、任何苦,或不苦不乐,一切皆为过去业之所作。因此,以苦行销尽旧业,不造新业,未来便无烦恼的流入;未来无烦恼的流入,则有业的灭尽;业的灭尽,则有苦的灭尽;苦的灭尽,则有感受的灭尽;感受的灭尽,则一切苦皆销尽。诸比丘,持此说者,即是尼乾陀。”

诸比丘,我前往持此说的尼乾陀处,这样问道:“贤友们尼乾陀,你们确实持如是见、如是说:此人或彼人所感受的任何乐、任何苦,或不苦不乐,一切皆为过去业之所作;因此,以苦行销尽旧业,不造新业,未来便无烦恼的流入;未来无烦恼的流入,则有业的灭尽;业的灭尽,则有苦的灭尽;苦的灭尽,则有感受的灭尽;感受的灭尽,则一切苦皆销尽吗?”诸比丘,那些尼乾陀被我这样问后,承认说:“是的。”

我接着问他们:“诸尼乾陀贤友,你们可确切知道——我们过去确实存在,而非未曾存在吗?”他们答:“贤友,我们不知。”

“那么,诸尼乾陀贤友,你们可确切知道——我们过去确实造了恶业,而非未曾造过吗?”他们答:“贤友,我们不知。”

“那么,诸尼乾陀贤友,你们可确切知道——我们曾造作这样或那样的恶业吗?”他们答:“贤友,我们不知。”

“尼乾陀的贤友们,你们可知道——有多少苦已经耗尽,有多少苦尚待耗尽,当这些数量的苦耗尽时,一切苦都会耗尽吗?”“贤友,我们不知道。”

“尼乾陀的贤友们,你们可知道——在现法之中,舍断不善法,具足善法吗?”“贤友,我们不知道。”

2“尼乾陀的贤友们,如此看来,你们不知道:‘我们过去曾存在,并非不曾存在’;不知道:‘我们过去曾造恶业,并非不曾造’;不知道:‘曾造作这样或那样的恶业’;不知道:‘有多少苦已经耗尽,有多少苦尚待耗尽,当这些数量的苦耗尽时,一切苦都会耗尽’;也不知道:‘在现法之中,哪些不善法应舍断,哪些善法应具足’。既然如此,尼乾陀的尊者们的确不适合作如下主张:‘他感受任何受——乐受、苦受或不苦不乐受,这一切都由过去业所成。如此,以苦行令旧业耗尽,不造新业,未来便无有漏;未来无有漏,则业灭;业灭,则苦灭;苦灭,则受灭;受灭,则一切苦灭尽。’”

“贤友们,尼乾陀们,倘若你们确实了知:‘我们往昔曾经存在,并非不曾存在’;确实了知:‘我们往昔造作了恶业,并非未曾造作’;确实了知:‘我们造作了种种恶业’;确实了知:‘已有这些苦被消尽,还有这些苦应当被消尽,当这些苦消尽时,一切苦便将消尽’;确实了知:‘于现世中,哪些不善法应当舍断,哪些善法应当具足’——若是如此,尊者们,尼乾陀们,你们方适宜作这样的宣说:‘无论此人经历何种感受——乐受、苦受或不苦不乐受,这一切皆由过去业所决定。如此,以苦行消尽旧业,更不造作新业,未来便无漏入;未来无漏入,则业灭尽;业灭尽则苦灭尽;苦灭尽则受灭尽;受灭尽则一切苦皆得消尽。’”

3“尼乾陀诸友,譬如有人被一支厚涂剧毒的箭射中。由于箭的刺伤,他生起疼痛、剧烈、尖锐的感受。他的朋友、同伴、亲人、血亲便为他延请一位箭医外科医师。那位箭医外科医师会用刀切开伤口。由于用刀切开伤口的缘故,他又生起疼痛、剧烈、尖锐的感受。那位箭医外科医师会用探针探寻那支箭。由于用探针探寻箭的缘故,他又生起疼痛、剧烈、尖锐的感受。那位箭医外科医师会将那支箭拔出。由于拔箭的缘故,他又生起疼痛、剧烈、尖锐的感受。那位箭医外科医师会在伤口上敷用具有消毒作用的灼热药粉。由于在伤口敷用灼热药粉的缘故,他又生起疼痛、剧烈、尖锐的感受。过了一些时候,他的伤口愈合,皮肤重生,他变得无病、快乐、自在、自主,能随心所欲而行。那时他心中会这样想:‘我先前曾被一支厚涂剧毒的箭射中。由于箭的刺伤,我生起疼痛、剧烈、尖锐的感受。我的朋友、同伴、亲人、血亲为我延请了箭医外科医师。那位箭医外科医师用刀切开了我的伤口。由于用刀切开伤口的缘故,我又生起疼痛、剧烈、尖锐的感受。那位箭医外科医师用探针探寻那支箭。由于用探针探寻箭的缘故,我又生起疼痛、剧烈、尖锐的感受。那位箭医外科医师拔出了那支箭。由于拔箭的缘故,我又生起疼痛、剧烈、尖锐的感受。那位箭医外科医师在我的伤口上敷用了具有消毒作用的灼热药粉。由于敷用灼热药粉的缘故,我又生起疼痛、剧烈、尖锐的感受。可是现在,我的伤口愈合,皮肤重生,我无病、快乐、自在、自主,能随心所欲而行。’”

“正是如此,朋友们,尼乾陀们,你们若能知道:‘我们过去世存在过,并非不存在;’知道:‘我们过去世造作了恶业,并非没有造作;’知道:‘我们造作了如此这般的恶业;’知道:‘这么多的苦已经消尽,这么多的苦还应当消尽,当这么多的苦消尽时,一切苦都将消尽;’知道:‘在现法当中,不善……

贤友尼乾陀们,正因为你们不知道‘我们过去世存在,并非不存在’,不知道‘我们过去世造作了恶业,并非没有造作’,不知道‘造作了这样或那样的恶业’,不知道‘这些苦已经消尽,这些苦还应当消尽,当这些苦消尽时,一切苦都将消尽’,也不知道‘在今生之中,哪些不善法应当舍断,哪些善法应当具备’——正因为你们不知道这些,贤友尼乾陀们,你们才不适合作出那样的论断:‘无论这个人经历什么感受,乐受、苦受或不苦不乐受,一切都是由于过去业。如此,以苦行令旧业消散殆尽,不再造作新业,未来便无漏入;未来无漏入,则业灭尽;业灭尽,则苦灭尽;苦灭尽,则受灭尽;受灭尽,则一切苦都将灭尽。’

4“诸比丘,我这样说后,那些尼乾陀对我说:‘贤友,尼乾陀若提子自称一切知、一切见,宣说拥有无余的知见:“无论行走、站立、睡眠、觉醒,我的知见恒常现前。”他这样说:“贤友们,你们确实过去曾造恶业,当以此严酷难行的苦行将其磨尽;而今在此,以身自制、语自制、意自制,便是未来不再造恶业。如此,以苦行灭尽旧业,不造新业,未来便无漏入;未来无漏入,则业灭尽;业灭尽,则苦灭尽;苦灭尽,则受灭尽;受灭尽,一切苦皆将磨尽。”这正是我们所满意、所认可的,我们由此欢喜。’”

5“诸比丘,他们这样说了之后,我便对那些尼乾陀说道:“贤友尼乾陀们,有这五种法,在现世可见有两种果报。哪五种?信、喜好、随闻、思虑推理、见审认。贤友尼乾陀们,这五种法,在现世可见有两种果报。那么,贤友尼乾陀们,对于过去的诸导师,你们是基于哪一种信、哪一种喜好、哪一种随闻、哪一种思虑推理、哪一种见审认呢?”诸比丘,我这样说时,却不见那些尼乾陀中有任何如法的答辩。”

“复次,诸比丘,我又对彼诸尼乾陀如此说:‘诸位贤友尼乾陀,你们认为如何?当你们勤行猛烈精进时,是否会体验到由精进而生、剧烈、锋利之苦受?而当你们未勤行猛烈精进时,便不会体验到由精进而生、剧烈、锋利之苦受呢?’‘贤友乔达摩,当我们勤行猛烈精进时,我们确实体验到由精进而生、剧烈、锋利之苦受;当我们未勤行猛烈精进时,便不会体验到由精进而生、剧烈、锋利之苦受。’”

6“‘贤友尼乾陀们,如此看来,当你们勤行猛烈精进时,便体验到由精进而生的剧烈、锋利之苦受;当你们未勤行猛烈精进时,便不体验到那样的苦受。事实既然如此,诸位尼乾陀尊者便不应宣称:“此个体所感受的任何乐、苦或不苦不乐,悉皆缘于过去之业。因此,以苦行灭尽旧业,不造新业,未来即无漏入;未来无漏入故,业即灭尽;业灭尽故,苦即灭尽;苦灭尽故,受即灭尽;受灭尽故,一切苦皆将消磨罄尽。”贤友尼乾陀们,若你们在勤行猛烈精进时,不体验到由精进而生的剧烈、锋利之苦受;而在未勤行猛烈精进时,反倒体验到那样的苦受,此时诸位尼乾陀方堪宣称:“此个体所感受的任何乐、苦或不苦不乐,悉皆缘于过去之业。因此,以苦行灭尽旧业,不造新业,未来即无漏入;未来无漏入故,业即灭尽;业灭尽故,苦即灭尽;苦灭尽故,受即灭尽;受灭尽故,一切苦皆将消磨罄尽。”’”

“‘贤友尼乾陀们,正因当你们勤行猛烈精进时,便体验到由精进而生的剧烈、锋利之苦受;当你们未勤行猛烈精进时,便不体验到由精进而生的剧烈、锋利之苦受,而你们正亲身经历着这些由精进而生的剧烈、锋利之苦受,却因无明、不了知、迷惑而颠倒执取,称说:“此个体所体验的一切——或乐、或苦、或不苦不乐——全都是过去业造成的。这样,通过苦行把旧业灭尽,不再造作新业,未来便无漏入;未来无漏入,则业灭尽;业灭尽,则苦灭尽;苦灭尽,则受灭尽;受灭尽,一切苦都将被消磨殆尽。”’诸比丘,即使我这样说了,在那群尼乾陀当中,我亦不见任何如法的答辩。”

7“诸比丘,我又进一步对那些尼乾陀这样说:‘尼乾陀贤友们,你们如何看待?那今生应受的业,是否可以通过努力或精进,令其转为来世而受呢?’‘贤友,那是不可能的。’‘那么,那来世应受的业,是否可以通过努力或精进,令其转为今生而受呢?’‘贤友,那是不可能的。’‘尼乾陀贤友们,你们如何看待?那应受乐的业,是否可以通过努力或精进,令其转为受苦呢?’‘贤友,那是不可能的。’‘那么,那应受苦的业,是否可以通过努力或精进,令其转为受乐呢?’‘贤友,那是不可能的。’‘尼乾陀贤友们,你们如何看待?那已成熟应受的业,是否可以通过努力或精进,令其转为未成熟不应受的业呢?’‘贤友,那是不可能的。’‘那么,那未成熟不应受的业,是否可以通过努力或精进,令其转为已成熟应受的业呢?’‘贤友,那是不可能的。’‘尼乾陀贤友们,你们如何看待?那本应多受的业,是否可以通过努力或精进,令其转为少受呢?’‘贤友,那是不可能的。’‘那么,那本应少受的业,是否可以通过努力或精进,令其转为多受呢?’‘贤友,那是不可能的。’‘尼乾陀贤友们,你们如何看待?那必定应受的业,是否可以通过努力或精进,令其转为不必受呢?’‘贤友,那是不可能的。’‘那么,那不必受的业,是否可以通过努力或精进,令其转为必定应受呢?’‘贤友,那是不可能的。’”

8“贤友尼乾陀们,如此看来:想让当于现世受报的业,通过努力或精进而变成当于来世受报,这是不可能的;想让当于来世受报的业,通过努力或精进而变成当于现世受报,也绝无可能。想让当生乐受的业,通过努力或精进而变成当生苦受,这是不可能的;想让当生苦受的业,通过努力或精进而变成当生乐受,也绝无可能。想让已成熟当受报的业,通过努力或精进而变成未成熟不当受报,这是不可能的;想让未成熟不当受报的业,通过努力或精进而变成已成熟当受报,也绝无可能。想让当多受报的业,通过努力或精进而变成当少受报,这是不可能的;想让当少受报的业,通过努力或精进而变成当多受报,也绝无可能。想让当有所受的业,通过努力或精进而变成无所受,这是不可能的;想让当无所受的业,通过努力或精进而变成有所受,也绝无可能。既然这样,诸位尼乾陀的努力便无有结果,精进也无有结果。”

诸比丘,尼乾陀们是这样说的。诸比丘,持这种说法的尼乾陀们,会招致十项如法的诘难与批驳,那正是应受责备之处。

9诸比丘,若众生因过去所造业而领受苦乐,如来堪受赞叹;若众生非因过去所造业而领受苦乐,如来亦堪受赞叹。诸比丘,若众生因自在天所造而领受苦乐,如来堪受赞叹;若众生非因自在天所造而领受苦乐,如来亦堪受赞叹。诸比丘,若众生因机运巧合而领受苦乐,如来堪受赞叹;若众生非因机运巧合而领受苦乐,如来亦堪受赞叹。诸比丘,若众生因出身阶层而领受苦乐,如来堪受赞叹;若众生非因出身阶层而领受苦乐,如来亦堪受赞叹。诸比丘,若众生因现世精进而领受苦乐,如来堪受赞叹;若众生非因现世精进而领受苦乐,如来亦堪受赞叹。诸比丘,如来作如是说。诸比丘,如是说法的如来们,于这十处随法性中,实为堪受赞叹。

“诸比丘,若众生是‘因过去所作之业’而感受苦乐,那么,诸比丘,这些尼乾陀必然在过去造作了恶业,所以如今才会承受这般剧烈、刺痛、尖锐的感受。诸比丘,若众生是‘因自在天创造’而感受苦乐,那么,诸比丘,这些尼乾陀必然是被一位邪恶的自在天所创生,所以如今才会承受这般剧烈、刺痛、尖锐的感受。诸比丘,若众生是‘因缘和合’而感受苦乐,那么,诸比丘,这些尼乾陀必然是处于恶劣的缘和合中,所以如今才会承受这般剧烈、刺痛、尖锐的感受。诸比丘,若众生是‘因出身’而感受苦乐,那么,诸比丘,这些尼乾陀必然是有着恶劣的出身,所以如今才会承受这般剧烈、刺痛、尖锐的感受。诸比丘,若众生是‘因现法勤勇’而感受苦乐,那么,诸比丘,这些尼乾陀必然是造作了恶劣的现世努力,所以如今才会承受这般剧烈、刺痛、尖锐的感受。”

10诸比丘,怎样才是努力有果、精勤有果呢?在此,比丘不以痛苦折磨不苦之身,不舍弃如法的快乐,亦不耽溺于彼乐。他如此了知:‘对于此苦的根源,当我以意志精勤时,便藉由精勤努力而离欲;对于此苦的根源,当我以平等心观察、修习舍心时,亦得离欲。’于是,对于那个通过以意志精勤、藉由精勤努力而能离欲的苦的根源,他便以意志精勤。对于那个通过平等心观察、修习舍心而能离欲的苦的根源,他便修习舍心。当他这样针对彼苦的根源,以意志精勤、藉由精勤努力而离欲时,那部分苦便随之消尽。当他针对彼苦的根源,以平等心观察、修习舍心而离欲时,那部分苦也同样随之消尽。

11“诸比丘,就好像有一个男人,深深迷恋着一个女人,心被她紧紧绑住,对她有着极强烈的欲望和期盼。他看到那个女人跟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,交谈、一起欢笑。诸比丘,你们怎么看?那个男人见到这一幕后,会不会生起忧愁、悲伤、痛苦、忧恼和懊恼呢?”“是的,尊者。”“为什么呢?”“尊者,因为那个男人深深迷恋着那个女人,心被她紧紧绑住,对她有着极强烈的欲望和期盼。所以,见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,自然会生起忧愁、悲伤、痛苦、忧恼和懊恼。”“但是,诸比丘,随后那个男人可能会这样想:‘我深深迷恋着那个女人,心被她绑住了。见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,我就生起了这些痛苦。我为什么不把我对她那种欲望和贪爱彻底舍断呢?’于是,他就把对那个女人的欲望和贪爱舍断了。过后,他再见到那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,交谈、一起欢笑。诸比丘,你们怎么看?这时他还会生起忧愁、悲伤、痛苦、忧恼和懊恼吗?”“不会了,尊者。”“为什么呢?”“尊者,因为那个男人已经对那个女人离了欲。所以,再见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,他也不会再生起忧愁、悲伤、痛苦、忧恼和懊恼了。”

“同样地,诸比丘,比丘既不以苦折磨那未被折磨的自己,也不舍弃如法的快乐,并且不耽著于那种快乐。他如此了知:‘当我以意志精勤于这一苦的根源时,由这精勤努力,我便得离欲;当我以平等心观察、修习舍心于另一苦的根源时,我也得离欲。’于是,比丘若对某一苦的根源以意志精勤而获得离欲时,他便在那里精勤努力;若对另一苦的根源以平等心观察、修习舍心而获得离欲时,他便在那里修习舍心。当他以意志精勤于那一苦的根源,由精勤努力而离欲时——如此,他的那种苦便销尽了。当他安住舍心、修习舍心于那一苦的根源而离欲时——如此,他的那种苦便销尽了。诸比丘,正是这样,努力有果,精勤有果。”

12复次,诸比丘,比丘如是反思:‘当我安乐而住时,不善法增长,善法衰退;当我以苦策励自身时,不善法衰退,善法增长。我为何不以苦策励自身呢?’他便以苦策励自身。当他以苦策励自身时,不善法衰退,善法增长。此后,他不再以那种苦策励自身。何以故?诸比丘,那位比丘为达成某一目标而以苦策励自身,当该目标达成后,他自然不再以那种苦策励自身了。诸比丘,犹如造箭师将箭杆放在两团炭火间烘烤、加热,将它矫直、使之合用。诸比丘,当造箭师已将那箭杆在两团炭火间烘烤、加热、矫直、使之合用之后,他便不会再如此重复了。何以故?诸比丘,造箭师是为了将箭杆矫直并使之合用这一目标而如此做,当该目标达成后,他自然便不再做了。同样地,诸比丘,比丘如是反思:‘当我安乐而住时,不善法增长,善法衰退;当我以苦策励自身时,不善法衰退,善法增长。我为何不以苦策励自身呢?’他便以苦策励自身。当他以苦策励自身时,不善法衰退,善法增长。此后,他不再以那种苦策励自身。何以故?诸比丘,那位比丘为达成某一目标而以苦策励自身,当该目标达成后,他自然不再以那种苦策励自身了。诸比丘,正是如此,策励有果,精勤有果。

13再者,诸比丘,如来出现于世间,他是阿拉汉、正自觉者,明行具足,善逝,世间解,无上调御丈夫,天人师,佛陀,世尊。他亲自证悟之后,便向包含天、魔、梵天的世间,以及包含沙门、婆罗门、天与人的众生宣说。他所教导的法,初善、中善、后善,义理与辞句俱足,并开显了完全圆满、清净的梵行。有居士、居士之子,或其他家族出身的人,听闻到此法。听闻之后,他对如来生起信心。他具足这份信心后,如此反思:‘在家生活是拥挤的,是尘垢之路;出家则如空旷之地。住在家里,要过上一向圆满、一向清净、犹如磨得光亮的海螺那样的梵行生活,实非易事。我何不剃除须发,披上袈裟,从在家走向出家呢?’之后,他或在某个时候,舍弃或大或小的财富,舍弃或大或小的亲族眷属,剃除须发,披上袈裟,从在家走向出家。

14如此出家之后,他便安住于比丘的学处与活命之道:他舍离杀生,远离杀生,放下棍棒与刀剑,常怀惭愧,具足悲悯,为利益与哀愍一切众生而安住。他舍离不与取,远离不与取,只取所与之物,只期待所与之物,以清净无盗之心自活。他舍离非梵行,修持梵行,行为清净远离,戒除卑俗的淫欲法。他舍离妄语,远离妄语,说真实语,坚守真实,诚实可靠,值得信赖,不以言语欺诳世间。他舍离离间语,远离离间语,不会为了离间这些人而将此处所闻传至彼处,也不会为了离间那些人而将彼处所闻传至此处;他是分裂者的调和者,团结者的促进者,喜好团结,乐于团结,欢喜团结,说能带来团结的话语。他舍离粗恶语,远离粗恶语;凡话语温和、悦耳、亲切、深入人心、文雅,为众人所喜爱、为众人所悦意者,他说如是之语。他舍离杂秽语,远离杂秽语;他适时而说,说真实语,说有益语,说如法语,说如律语,他说值得忆持的话语,应时、有理、有节制、有利益。他远离伤害种子与草木的生命。他每日一食,过午不食,戒除非时食。他远离观看舞蹈、歌唱、音乐、表演。他远离佩戴花鬘、涂抹香料、涂油,远离装饰与打扮。他远离高广大床。他远离接受金银。他远离接受生谷。他远离接受生肉。他远离接受妇女与女童。他远离接受男女奴仆。他远离接受山羊与羊。他远离接受鸡与猪。他远离接受象、牛、马、骡。他远离接受田地与宅邸。他远离为人送信、传递消息及跑腿等事。他远离买卖。他远离使用虚假的秤、虚假的货币、虚假的度量。他远离贿赂、欺骗、欺诈、不实等行为。他远离伤害、杀害、捆绑、抢劫、掠夺、暴力等行为。

他满足于护身之衣与果腹之食。无论前往何处,唯持这些资具而行。犹如鸟儿,无论飞往何处,唯以双翅为负而飞。同样地,比丘满足于护身之衣与果腹之食,无论前往何处,唯持这些资具而行。他具足此圣者的戒蕴,内心体验到无过失之乐。

15他以眼观色时,不执取总相,也不执取细节。因为若眼根不加以防护而住,贪爱、忧恼等不善法便会侵入,因此他修习防护,守护眼根,于眼根成就防护。以耳闻声时……乃至……以鼻嗅香时……乃至……以舌尝味时……乃至……以身触触时……乃至……以意识法时,不执取总相,也不执取细节。因为若意根不加以防护而住,贪爱、忧恼等不善法便会侵入,因此他修习防护,守护意根,于意根成就防护。他成就了这圣者的根律仪,内心体验到无染的快乐。

他进、退之际,正知而行;前瞻、环顾之际,正知而行;屈伸肢体之际,正知而行;搭衣、持钵之际,正知而行;食、饮、嚼、尝之际,正知而行;大小便利之际,正知而行;行、住、坐、卧、醒、语、默之际,正知而行。

16他如此具足此圣戒蕴、圣知足、圣根律仪、圣念与正知,便亲近远离的坐卧处:山林、树下、山岳、岩窟、山洞、冢间、密林、露地、草堆。他托钵乞食归来,用斋之后,结跏趺坐,端正身体,系念在前。他于世间,舍离贪欲,住于离贪之心,令心从贪欲中清净;舍离嗔恚与恶意,住于无嗔之心,悲悯一切众生之利益,令心从嗔恚恶意中清净;舍离昏沉睡眠,住于离昏沉之心,有光明想,具念正知,令心从昏沉睡眠中清净;舍离掉举与追悔,住于不散乱之心,内心寂静,令心从掉举追悔中清净;舍离疑惑,住于超越疑惑之心,于诸善法无有犹豫,令心从疑惑中清净。

他断除了这五种盖——心的杂染、能削弱智慧的法,便远离感官欲乐、远离不善法,有寻有伺,由远离而生起的喜与乐,进入并安住于初禅。诸比丘,这样的努力有果,这样的精勤亦有果。

再者,诸比丘,比丘平息寻与伺,内心澄净,心得一境,无寻无伺,由定生起的喜与乐,进入并安住于第二禅。诸比丘,这样的努力有果,这样的精勤亦有果。

再者,诸比丘,比丘离喜,住于舍,有念正知,以身感受乐,正如圣者们所宣称的:‘舍、念、乐住’,进入并安住于第三禅。诸比丘,这样的努力有果,这样的精勤亦有果。

再者,比丘们,比丘舍断乐、舍断苦,先前的喜与忧也已灭去,进入并安住于不苦不乐、舍念清净的第四禅。比丘们,如此,努力便有果,精勤便有果。

17当他的心如此入定,变得清净、明亮、无瑕,远离随烦恼,柔软、堪任、稳固,安住于不动摇后,他将心导向宿命随念智。他回忆起种种过去生,即:一生、两生、三生、四生、五生、十生、二十生、三十生、四十生、五十生、百生、千生、百千生,许多坏劫、许多成劫、许多坏成劫。“在那里,我有这样的名、这样的姓、这样的容貌、这样的食物,这样经历苦乐,这样的寿量;从那里死后,我投生到那里;在那里,我又有这样的名、这样的姓、这样的容貌、这样的食物,这样经历苦乐,这样的寿量;从那里死后,我投生到这里。”像这样,他带着细节与特征,回忆起种种过去生。比丘们,如此,努力便有果,精勤便有果。

18当他的心如此入定,变得清净、明亮、无瑕,远离随烦恼,柔软、堪任、稳固,安住于不动摇后,他将心导向众生的死生智。他以清净、超越常人的天眼,看见众生死亡、投生,低劣的、殊胜的,美丽的、丑陋的,善趣的、恶趣的,了知众生随其业行而流转:“这些众生身行恶、语行恶、意行恶,诽谤圣者,持邪见,造作邪见之业,他们身坏命终之后,投生于险难处、恶趣、堕落处、地狱。而这些众身行善、语行善、意行善,不诽谤圣者,持正见,造作正见之业,他们身坏命终之后,投生于善趣、天界。”像这样,他以清净、超越常人的天眼,看见众生死亡、投生,低劣的、殊胜的,美丽的、丑陋的,善趣的、恶趣的,了知众生随其业行而流转。比丘们,如此,努力便有果,精勤便有果。

19当他的心如此进入定境,清净、明亮、无瑕,远离了随烦恼,柔软、适合作业、稳固、安住于不动摇的状态后,他将心导向漏尽智。他如实了知:‘这是苦’;如实了知:‘这是苦的集起’;如实了知:‘这是苦的息灭’;如实了知:‘这是导向苦息灭的道路’;如实了知:‘这些是漏’;如实了知:‘这是漏的集起’;如实了知:‘这是漏的息灭’;如实了知:‘这是导向漏息灭的道路’。当他如此了知、如此看见时,心便从欲漏中解脱,从有漏中解脱,从无明漏中解脱。解脱时,生起了‘这是解脱’的了知。他了知:‘生已尽,梵行已立,应作已作,不再有后有。’诸比丘,如此,努力是有果的,精进是有果的。诸比丘,这就是如来所说。诸比丘,如此说法的如来们,有十处随顺法性而值得赞叹之处。

20诸比丘,若众生因过去所造之业而感受苦乐,那么,诸比丘,如来必定于过去造作了善业,故今感受如此无漏的安乐受。诸比丘,若众生因自在天的创造而感受苦乐,那么,诸比丘,如来必定是由一位善良的自在天所造,故今感受如此无漏的安乐受。诸比丘,若众生因际遇与自性而感受苦乐,那么,诸比丘,如来必定具有善妙的际遇与自性,故今感受如此无漏的安乐受。诸比丘,若众生因出身而感受苦乐,那么,诸比丘,如来必定有善妙的出身,故今感受如此无漏的安乐受。诸比丘,若众生因现世的精进而感受苦乐,那么,诸比丘,如来必定有善妙的现世精进,故今感受如此无漏的安乐受。

诸比丘,若众生是因过去业而感受苦乐,尼乾陀们应受责备;若众生不是因过去业而感受苦乐,尼乾陀们也应当受责备。诸比丘,若众生是因自在天的创造而感受苦乐,尼乾陀们应受责备;若众生不是因自在天的创造而感受苦乐,尼乾陀们也应当受责备。诸比丘,若众生是因存在本身的结合而感受苦乐,尼乾陀们应受责备;若众生不是因存在本身的结合而感受苦乐,尼乾陀们也应当受责备。诸比丘,若众生是因出身而感受苦乐,尼乾陀们应受责备;若众生不是因出身而感受苦乐,尼乾陀们也应当受责备。诸比丘,若众生是因现世的努力而感受苦乐,尼乾陀们应受责备;若众生不是因现世的努力而感受苦乐,尼乾陀们也应当受责备。诸比丘,尼乾陀们正是这样说的。诸比丘,持此说的尼乾陀们,会招来这十种如法的质询和驳斥,这正是他们应受责备之处。诸比丘,如此,努力是无果的,精进是无果的。

世尊如是说。比丘们心满意足,对世尊的教导欢喜信受。

《天臂经》第一终

━━ 归纳讲解,仅供参考 ━━

人物名册

Pali中文(经文用名)角色
Bhagavā世尊说法者,诘问尼乾陀
nigaṇṭhā尼乾陀执「一切苦乐皆由宿业」见者
Nigaṇṭha Nāṭaputta尼乾陀若提子尼乾陀之师,被其弟子引为一切知者

地点

释迦族的天臂村。

事件

世尊在天臂村对比丘们说法,引述他过去与尼乾陀(耆那教)修行者的辩论。他直接质疑尼乾陀“一切感受皆由过去业决定,必须通过极端苦行消业才能解脱”的核心教义。世尊用严密逻辑指出对方的无知与矛盾,并用“毒箭喻”说明执着于过去因是无益的。随后,世尊正面阐述了从初禅到漏尽的修行次第,以此证明“精进是有果的”,并揭示如来的真实功德。

经文摘要

驳斥宿命业论(暴露逻辑不自洽)→宣说精进有果(三十七道品/止观)→安立如来真实受用无漏乐。

中心思想(白话 + 重点拆解)

1. 背景:先戳破一个流行的“忍苦消业”论

有一派修行人(尼乾陀)认为,你此生感受的苦啊乐啊,全是过去造的业在还债。所以他们的逻辑是:想解脱,就得在当下拼命吃苦、主动折磨自己,把苦熬完了,业就没了,业没了就解脱了。佛陀找上门,用几个直击要害的问题直接把这个理论掀翻:

“你们真的知道自己上辈子活过吗?知道自己做过哪些具体坏事吗?知道自己已经消了多少业、还剩多少没消吗?” 对方的回答全是“不知道”。佛陀直接点破:你连账本在哪都看不见,凭什么跟别人说“把旧债熬完就行”?

2. 核心:不是受什么苦,而是你怎么对治它——“毒箭喻”的深层含义

这篇经最精彩的比喻是“毒箭喻”。一个人中了毒箭,不能只在那琢磨:“这箭是谁射的?是黑牛筋还是红牛筋?箭羽是鹰毛还是孔雀毛?” 这些无意义的追问只会让人毒发身亡。箭医来了,直接切开创口、探针、拔箭、敷药。过程中的“刀切、探针”确实会带来新的、剧烈的疼痛,但这种痛是疗愈性的,是通往无病的必经之路。

拆开看: 佛陀借这个比喻彻底扭转了对“苦”的认知。尼乾陀的“忍苦”是建立在“过去业”这个虚妄概念上的被动受苦,毫无目标。而修行(对治烦恼)过程中,精进、持戒、禅坐初期的身心挣扎也是一种“受”,但这就像箭医的刀,是主动的、正向的苦,是能够导向苦的最终灭尽的。

3. 要旨:精进是有果的,快乐不是等来的

佛陀在批判对方后,立刻列出了从证入初禅到四禅,直到获得宿命通、天眼通、漏尽通的完整路径。反复强调一句话「如此,努力是有果的,精勤是有果的」。最后他用一个非常宏大的气魄总结:如果说众生受苦乐是过去业决定的,如来因为过去造了善业,所以他如今享受着无漏的安详之乐;如果说众生受苦乐是“自在天创造的”、是“结合存在”等等原因造成的,如来也因为这些方面都很“善”,所以现在同样享受着无漏的安详之乐。

一句话要旨: 别傻乎乎地被动“忍苦”去等一个虚无缥缈的业力清零,圣者的解脱之乐,是靠着现在当下稳稳当当的精进(修戒定慧),一刀一枪、清清楚楚地证来的。

关键术语锚

- kamma → 业:易错点在于将其理解为绝对宿命论的“既定惩罚”。本经批判的正是这种机械被动观,并强调现世的精进(vīriya)可以直接改变当下的苦乐体验。

- vedanā → 受:易错点在于以为所有“受”都需要被一视同仁地消除。本经用“毒箭喻”区分了“因拔箭治疗的锐利受”与“因毒箭恶化引发的死苦之受”,前者是必须的过程。

- vīriya → 精进:易错点在于把它和无意义的“苦行”混淆。苦行是毫无目标的自我惩罚,精进是导向心定、慧解的必要用力,是四正勤的核心,有明确的“疗愈”目标。

- āsava → 漏/烦恼:易错点在于把它等同于“业”。业是行为,而漏(欲漏、有漏、无明漏)才是导致心被染污、无法解脱的根本原因。解脱的本质是“诸漏尽”,而不是把某个抽象账本上的数字消耗完。